中国爱乐乐团2021-2022音乐季昨晚闭幕

2022年06月27日

昨晚的音乐会既是久别重逢,也是又一次依依不舍的告别。自从今年3月26日的音乐季音乐会之后,受新冠肺炎疫情发展情况与疫情防控政策的影响,中国爱乐乐团推迟了接下来的数场音乐会。6月26日晚,中国爱乐乐团2021-2022音乐季闭幕音乐会如期举行,在指挥家杨洋的率领下,为已经阔别音乐厅许久的听众们带来了两部肖斯塔科维奇的杰作。

在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作曲家肖斯塔科维奇似乎都在被情感复杂的眼光审视:一方面,人们对他的才华与伟大地位毫不怀疑;另一方面,他音乐里的某种气质却时常让人觉得难以亲近。这种矛盾的观点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发生于苏联文化界的一场风波里达到了顶峰,他的第一小提琴协奏曲在这段时间里创作完成,却因为作曲家本人正在遭受的争议而被束之高阁数年之久,直到7年之后才终于等来了重见天日的一天。今天的听众对这部作品已经十分熟悉,它是肖斯塔科维奇如今最受欢迎的作品之一,也是优秀小提琴家们的试金石。本场音乐会上,青年小提琴家高参用近乎完美的表现让听众感受到了这部诞生于动荡年代的杰作里蕴含的无穷力量。

在肖斯塔科维奇因“形式主义”而饱受批判的日子里,第八交响曲是最常被人使用的靶子。当时的一位轻音乐作曲家、后来担任肖斯塔科维奇离任后的苏联作曲家协会主席团秘书的弗拉基米尔·扎哈洛夫说,“我们的交响曲作曲家在人民和自己之间竖起了一道铁幕……这些作曲家与我们的苏联人民简直格格不入,他们的音乐根本无法理解。人们如今还在讨论第八交响曲是好是坏的问题,其实这样的讨论是无稽之谈。从人民的角度来看,第八交响曲根本就不是音乐作品,而是一种与艺术毫不相干的‘作品’。”曾经正面评价这部作品的人们,比如肖斯塔科维奇的传记作者马丁诺夫,也被迫公开解释与修改他们的观点。不过在斯大林逝世后,肖斯塔科维奇的社会地位逐渐恢复,他的作品重新回到了舞台上。1956年,肖斯塔科维奇曾如此哀叹第八交响曲曾遭受的不公正待遇,他说,“第八交响曲多年来一直没有演出。在这部作品中,我试图通过表达人民的情感体验,来反映战争可怕的悲剧性。第八交响曲创作于1943年夏天,是那个困难时期的回响,在我看来是很符合事物发展规律的。”

当然,以今天的视角回望第八交响曲以及那段特殊的历史时期,会对这部作品有更加全面客观的认识。伴随这部作品的争议就如同它在首演后收获的冷淡反响一样,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其音乐本身。人们期待它就像第七交响曲“列宁格勒”一样,在刻画战争的残酷之余,同时也能展现人们(或者说俄罗斯民族)的反抗意志,并或多或少呈现一些对战争胜利的乐观主义看法。然而,这部作品从头到尾都是悲观的,它更多是在反映正在经历战争的普通人的内心感受:终日在饥饿、恐惧与绝望中度过,死神随时可能降临,对未来没有任何信心。在东线战场依然焦灼的1943年,这是一场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战争。肖斯塔科维奇不仅观察到了这些在人们心中普遍存在的想法,他自己也感同身受。肖斯塔科维奇原本曾计划让第七、第八、第九交响曲成为“战争三部曲”,然而这个宏伟的计划最终没有能够实现,他的第九交响曲是一部规模远远小于前两部作品的“轻型”交响曲,与人们的期待大相径庭。但我们可以设想,如果肖斯塔科维奇真的按照原计划创作他的第九交响曲,那么这三部交响曲将会构成一部规模宏大、结构完整的战争三部曲,将战争的惨烈、人们的痛苦与胜利的欢庆融为一炉。不过在作曲家亲身经历过战争之后,他也许认为已无庆祝的必要,于是就让这段痛苦的记忆成为战争永恒的注脚。

这部作品最温情的时刻发生在全曲的最后。即便在战争的残酷之下,生命依然在顽强地生根发芽,就如同肖斯塔科维奇本人对此的描述,“生命是美丽的,一切黑暗与可耻的东西终将消失,一切美丽的事物必将胜利。”但这样的胜利是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达到的,被战争摧毁的世界在一片宁静中重新焕发生机,就如同全曲在静谧中悄然结束一样,这是肖斯塔科维奇在经历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战争时对未来最美好的想象,用这种美好的想象为整个音乐季的旅程画上句号,是一件再美好不过的事情了。


好饭不怕晚,中国爱乐乐团复工的第一场恰逢音乐季的闭幕式,呈上的一场丰赡的“老肖”盛宴。

上半场《第一小提琴协奏曲》是热力四射的激烈竞奏。小提琴家高参虽是救场演出,而仍背谱演奏可圈可点,右手的稳定控制与左手的浓郁抒情显然是处理这一作品的思路,整体的宏观把握与华彩表现出的技巧性是演绎的优势。第二乐章的运弓入木三分,与乐团形成激烈的竞奏之势,这一乐章的处理上,这一乐章中部舞曲主题的陡然加速是提升音乐戏剧性的妙笔。

如果说上半场的处理是热烈奔放的,那么下半场则以磅礴整饬的音乐气势撼动人心。指挥家杨洋棒下的“老肖”并非唯有冷硬与喧嚣,更多是绵长而深邃。肖斯塔科维奇的在演绎上很难处理的慢启动处理得极为熨帖,快板乐章的内聚力强劲是又是指挥家的特色。“肖八”结构庞大,而在杨洋的处理下这部“包罗万象”的鸿篇巨制如悍然的铁板一块,而这钢铁并非一味冷硬,寒光闪闪是经过烈火的淬炼——一乐章强调音乐的深刻性,二乐章制造出强烈的音响张力,三乐章着力于无穷动主题紧张度。而四、五乐章中,肖斯塔科维奇笔下的“神圣时刻”体现出指挥家对“老肖”音乐内涵的挖掘。指挥家杨洋曲目量之宽广再度令人惊叹,观察演出信息,仅在北京他一个月内便指挥三支乐团演出中国、法国、俄罗斯、德奥四套风格迥异的歌剧与音乐会。

这样一场音乐会极其考验乐团的耐力,而第五乐章依然粲然的声响便是对乐团整体实力的良好体现。这部多处独奏片段对声部首席有着很高的要求,首席小提琴、大提琴的寂然独奏,中提琴声部著名的乐团片段体现了中国爱乐乐团的弦乐声部的强势传统。长笛-短笛,单簧管-低音、高音单簧管、双簧管-英国管、巴松-低音巴松这样首席独奏与变形乐器独奏的对话展现出木管声部的整体实力。辉煌灿烂的音响是铜管、打击乐声部的出色体现,而小号、圆号独奏、长号大号声部群奏、打击乐组的配合更是整体演绎的高光之处。

如此现场不多见,这场音乐会水准一定可以列入今年聆听现场的前三甲。

张听雨(乐评人)


在刚刚过去的音乐季里,中国爱乐乐团一如既往地为观众们奉献了一个又一个难忘的瞬间,也因疫情的影响而留下了不少遗憾。中国爱乐乐团2022-2023音乐季将在不久之后开启大幕,届时让我们在秋天的旋律里重逢。

摄影:韩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