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主义音乐的千姿百态

2022年01月23日

肖邦与柴可夫斯基两位作曲家同样诞生于东欧,前者是波兰音乐史上的标志,后者则是俄罗斯音乐发展进程中最著名的代表。如今,当我们试着描述这两位浪漫主义音乐大师时,有时甚至会使用一样的形容词:优美的、忧郁的、敏感的等等。1月22日晚,在夏小汤指挥中国爱乐乐团演出的这场音乐会上,听众在欣赏到这两位作曲家的名作之余,更会在体会共性之余探索到更多的差异性,千姿百态的浪漫主义音乐就是如此让人着迷。

1849年,肖邦以39岁的年纪英年早逝时,柴可夫斯基刚刚9岁。柴可夫斯基在童年时代就听过肖邦的音乐,但当他成长为成熟的作曲家之后却一直不喜欢肖邦。俄罗斯音乐评论家,同时也是柴可夫斯基的好友赫尔曼·拉罗什(Herman Laroche)曾经写道,“当然,他不能否认肖邦的才华,而且似乎肖邦的一些作品在某种程度上吸引了他,但这不影响他不喜欢从肖邦身上以及他的作曲技法中散发出的整个氛围。”另一位柴可夫斯基的好友、音乐评论家尼古拉·卡什金(Nikolay Kashkin)则指出,柴可夫斯基“并不特别喜欢肖邦,因为他在他身上发现了某种病态的表达方式,以及太过分的主观感受。舒曼音乐的热情和男子汉的冲动以及他的梦幻般的感伤更吸引他。”柴可夫斯基自己在写给梅克夫人的信中也表达过类似的想法,他说自己的音乐“受到了肖邦以及贝多芬之后的几位作曲家的影响”,使其丧失了“健康与健全的精神气质”,而这种气质“总能在莫扎特身上找到”。

在这场音乐会里,听众无疑从柴可夫斯基的两首音乐作品里感受到了这样的气质。《哈姆雷特》幻想序曲长达近20分钟,而且比起作曲家的很多音乐作品,它的调子是相对沉重的。乐曲是以奏鸣曲式写成的,以一个漫长的、充满了下行音阶的哀伤引子开始。紧接着是一段充满狂躁情绪的快板,关于它的解读并没有明确的统一意见。人们认为,穿插在整个作品里的双簧管独奏代表了剧中的女性角色奥菲利亚,虽然在原作里,她只是一个被哈姆雷特本人不屑的爱人,因此这段爱情主题听起来也并没有那么美好。紧接着听众可以听到更多风暴般发展的旋律素材,也许是在代表野心勃勃的挪威王子福丁布拉斯,也许是对命运的描述。总之,这部序曲并不是按原作的情节进行发展,而是作曲家根据他对作品理解,用自己的音乐逻辑对其进行的“解构”。音乐的最后是一首葬礼进行曲,是恰如其分地对原作的呼应,也让在整首乐曲里作曲家努力营造的氛围有一个充满戏剧张力的结尾。

接下来,听众欣赏到了青年钢琴家鲍杨担任独奏的肖邦E小调第一钢琴协奏曲。虽然编号“第一”,但在创作顺序上,这部作品的创作时间要晚于“第二”,在艺术上也更加成熟。肖邦的协奏曲创作,似乎是想把贝多芬的精神带到协奏曲的殿堂里来,但是正如舒曼所说,他“不像这位伟大的天才——贝多芬那样善于指挥管弦乐队的大军,他所率领的只是一支小小的步兵队”;换句话说,肖邦袭用古典协奏曲的体裁,但是他却按自己的方式加以处理,他不套用独奏乐器同乐队竞奏的原则,而让钢琴起着主导的作用,着墨不多的乐队通常只是在和声上作为独奏声部的衬托而已。但是,仅仅凭借如万花筒一般多彩的独奏声部,肖邦的两部钢琴协奏曲就都已跻身世界上最常上演的钢琴协奏曲行列,足见肖邦的钢琴音乐是多么让人喜爱。

音乐会的下半场,听众欣赏到了夏小汤指挥中国爱乐乐团演奏的柴可夫斯基F小调第四交响曲,这也是最受欢迎的柴氏交响三部曲里的第一首,他从此奠定了自己作为一流交响曲作曲家的地位。第四交响曲创作于柴可夫斯基的情感生活陷入漩涡的时期:1877年7月,柴科夫斯基结束了与他的学生安托尼娜·伊凡诺夫娜·米柳科娃极其短暂而痛苦的婚姻生活,这段只维持数周的婚姻令柴科夫斯基在精神上遭受了重大打击,身心俱疲,几乎神经错乱,甚至一度想用自杀来结束生命。后来,他终于摆脱了这种可怕的境况,在弟弟的陪同下到国外疗养,最后得以恢复了精神和身体的活力。差不多也是同一时期,柴可夫斯基经人介绍结识了梅克夫人,后者在未来的十几年里成为了柴可夫斯基的赞助人、通信伙伴与情感寄托。第四交响曲就是柴可夫斯基写给梅克夫人的,他在总谱前题上“给我最挚爱的朋友”,并在给梅克夫人的信中说:“这作品是属于您的,您听了就会感到,我是多么想念您。”梅克夫人则将此曲称为“我们的交响曲”,首演时,还顶着风雪前往聆赏。

尽管当时的观众对这部作品反响平平,但作曲家本人无疑十分喜爱,他曾说,“我非常喜欢我的这个孩子;它是仅有的几部我没有经历过失望的作品之一......这是我最好的交响乐作品。”柴可夫斯基的喜爱是有原因的,这确实是一件精致的艺术品,也是作曲家从阴霾走出的这段历程的真实写照。第一乐章有着复杂的结构与漫长的篇幅,正如作曲家本人所说,“ 这就是命运,一种致命的力量,它阻碍人们在追求幸福的过程中达到目标,它嫉妒地规定和平和舒适不能占上风,天空不能没有云彩——一种强大的力量,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不断挥舞在毒害灵魂的头上。除了顺从和徒劳地抱怨之外,别无他法”。

然而在后面三个乐章里,音乐走上了一条从自省到解脱的光明之路。第二乐章是悲伤与内敛的,仿佛是一段长长的内心独白。第三乐章里,作曲家出乎意料地让弦乐全部以拨弦方式演奏,音乐就像是酒后的癫狂与胡言乱语,快乐的氛围开始占据了上风。最后一个乐章则是一场彻底的狂欢,尽管第一乐章里的阴霾时不时仍会显现,却很快就被吞没在了欢乐的海洋里。这是一部从精神上带给人振奋的乐曲,是柴可夫斯基一直希望拥有的那种“健康与健全的精神气质”的体现。


摄影:韩军、罗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