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一场青春风暴,致敬年轻人的力量

2021年11月22日

在11月21日的音乐会上,中国爱乐乐团在助理指挥俞极的带领下演出了四部音乐作品,它们都出自青年人之手:年轻的作曲家盛萌以《瞬间的风景》作为国家大剧院青年作曲家计划参赛作品,这部作品音色变幻万千,充分展示了其想象力的深度与广度。正如作曲家本人所说:

——“不凡是瞬间的风景,平凡是永恒的罗兰”

瞬间的风景,往往定格在最美的一瞬;也是刹那的美丽,犹如烟花般绚烂绽放。而在生命的过程中,陪伴我们更多的是平凡的岁月,平淡的时间流淌在漫长的岁月里... 

作品以且听风吟作为意象对音乐初始部分进行描绘,后续由月明星稀、风起云涌、残荷听雨、临风对月、东风化雨、苍茫大地这些自然景象贯穿作品整体形成“瞬间的风景”,力图表现出大自然鬼斧神工般的绮丽壮景;最后以幻化成风作为结尾表达出作者对于自然景色的热爱与虔诚。

在地球自然环境遭受剧烈破坏的同时,作者也将内心众多美妙的瞬间风景以音乐的形式展现于管弦乐队这样庞大的编制中。希望以音乐告慰人间的芸芸众生,祈求人类与自然的和谐共处,世界得以真正的和平。

音乐会的其余三部作品,则出自音乐史上最著名的青年人之手。它们是莫扎特在32岁到35岁之间写下的,是作曲家最后一部歌剧的序曲、最后一部器乐协奏曲与倒数第二部交响曲,他在写完这些作品之后不久就英年早逝。在原本应该风华正茂的年纪离开这个世界,不仅是莫扎特本人生命的悲剧性终结,更是音乐史上的一大遗憾,无数人曾憧憬倘若莫扎特的生命可以再延长一些,他会创造怎样的奇迹。莫扎特是几百年来人们公认的天才音乐家,他以“神童”的身份走进人们视野,又用勤奋的创作充分兑现了才华,刮起了猛烈的青春风暴。从莫扎特开始,天才少年在音乐史上不断涌现,他们都以莫扎特为榜样,一次又一次地向世人证明年轻人不可小觑的道理。本场音乐会上的作曲家盛萌、指挥家俞极与单簧管演奏家薛光耀都是近年来刚刚涌现的乐坛新面孔,这场精彩的音乐会也是他们向世界发出的宣言。

今晚中国爱乐的莫扎特专场,是青年指挥家俞极担任乐团助理指挥后的音乐季首秀。莫扎特作品演绎之难有成共识,选择这样一套曲目体现出乐团对他能力与才华的信任。

指挥家俞极指挥风格的基调是谨严理性的,处理上也毫不见年轻指挥的青涩。下半场的第四十交响曲是亮点,俞极的演绎呈现出这部作品难达到的流畅紧凑,效果则是可以听到更多的内声部线条。他的莫扎特中有清晰的逻辑,典型如一、四乐章的展开部,复调段落紧而不乱,表达出极强的戏剧性。法度严谨之外又有许多新意,在精彩之处可以看到指挥左手点染出旋律的高光,莫扎特音乐中微妙而重要的弹性速度在关键之处都被听闻。

俞极有着在美国学习作曲的背景,我想这不仅是当晚莫扎特音乐层次清晰的原因,更是盛萌新作品《瞬间的风景》演绎出色的缘故。除此以外,单簧管独奏家薛光耀极具品味的音乐处理、中国爱乐乐团在古典作品上体现出的极高修养显然也是当晚音乐会极高水准的保障。

张听雨(乐评人)

本场音乐会上,听众欣赏到的第二部作品是歌剧《魔笛》序曲。这部歌剧是莫扎特短暂的一生中最后的一部歌剧,同时也是他第一次为商业化的剧场演出创作歌剧,而不是像往常那样受宫廷贵族的委托。在这一年早些时候,一直担任维也纳宫廷歌剧创作者的剧作家达·蓬特因为一系列丑闻而被皇室解约,这也使得长期与达·蓬特合作的莫扎特失去了与宫廷合作的机会,迫切需要经济收入的莫扎特忙于教学、举办钢琴独奏会和写作器乐作品,但依然入不敷出:他的妻子康斯坦莎因为身体原因带着五岁的孩子在巴登-巴登的温泉疗养院度过夏天,另一个孩子也即将诞生,莫扎特为此大量举债,虽然还远未达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但他无疑对此十分烦恼。

正是在这个时候,莫扎特得到了为老朋友希卡内德(Emmanuel Schikaneder)管理的维登剧院(Freuhaustheatre auf der Wieden)创作歌剧的机会。希卡内德以歌唱演员和剧作家的身份出道,后来成为了极具影响力的剧院经理,他管理的维登剧院位于当时维也纳的郊区维登区,能容纳1000多名观众,专门上演让人轻松愉悦的德语歌剧,每天晚上都人满为患。《魔笛》的剧本就是希卡内德创作的,里面引用了当时在德语地区流行的童话故事。这部剧在维登剧院上演后不仅在商业上大获成功,还取得了空前的社会影响力,甚至大作家歌德都跟风写了一部名叫《魔笛第二部》的续集,颇有今日“同人小说”的感觉。如果不是因为莫扎特在首演后仅仅两个月就英年早逝,《魔笛》的成功一定会改变他的生活方式。

莫扎特与希卡内德都是共济会成员,这部剧中因此有一些带有共济会符号的耐人寻味的元素,在后世常被人津津乐道。比如说,数字3在共济会信仰里具有神秘的意味,《魔笛》的主要调性就设置在了三个降号的降E大调上,并且序曲的开头就是一个庄严的大三和弦,这个动机在后面还在另一个主音上再次出现。即使抛开这些不谈,这首序曲也可以说是精彩纷呈,强烈的动态对比与精妙的对位创作技法展现了莫扎特在生命临近终点时艺术上的炉火纯青。

中国爱乐乐团单簧管首席、青年单簧管演奏家薛光耀在这场音乐会上演奏了莫扎特的单簧管协奏曲,这也是他第一次以独奏家的身份亮相于中国爱乐乐团的音乐季演出中。这部协奏曲莫扎特最后一部重要的器乐作品,它首演于1791年10月,此时距离作曲家去世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它是为当时著名的单簧管演奏家安东·施塔德勒(Anton Stadler)创作的,他是莫扎特的好友,此外两人还同样是共济会的会员。关于两个人关系的记载很少,但是人们从莫扎特亲属留下来的文件中得知施塔德勒经常向莫扎特借钱和贵重物品,并且似乎没有归还;在莫扎特去世时,施塔德勒大约欠了作曲家500弗洛林,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尽管如此,莫扎特还是很喜欢和施塔德勒交往,还为他手中的单簧管创作了好几部优秀的音乐作品,这从一个侧面证明施塔德勒当时确实极有才华,因此得到了莫扎特的青睐。

现存的一份手稿表明,莫扎特最初是为G调的巴赛管(Basset horn)创作的这部乐曲,这是一种有着更低的低音区的特殊单簧管,但是作曲家很快就改变主意,改用A调的新式单簧管,这种乐器同样有更低的音域。不过这种乐器很少见,所以后来作品出版时,出版商把里面过低的音统统调高了一个八度,这样就可以在普通单簧管上演奏了。雪上加霜的是,施塔德勒还把莫扎特的手稿弄丢了(莫扎特的遗孀则声称是被他卖掉了),所以人们永远无法得知到底哪些音符被出版商改动了,学者们一直期待着作曲家的手稿能有朝一日浮出水面解答这个问题,还试图通过猜测来恢复莫扎特的原意,但目前最常见的版本还是为标准单簧管改编的这份出版商修订版。其实不论是哪个版本,这部作品都无疑是莫扎特最伟大的成就之一,是他在器乐协奏曲这个领域里的巅峰。他将乐器的技巧性、抒情性、表现力都推到极致,人们不禁想象如果莫扎特可以活得再久一点,他会写出怎样精彩的协奏曲。

人们至今不知道莫扎特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写下的三部交响曲究竟是为何而作,也不知道这些作品首次上演的日期,可以肯定的是莫扎特在生前从未听到过这三部杰出的作品:降E 大调第39交响曲,G小调第40交响曲,以及第41交响曲“朱庇特”,这显然与莫扎特几乎总是为了某些特定的演出而创作音乐作品的习惯相违背;除此之外,三部作品几乎是连续完成的事实也符合古典主义时期的乐谱出版商总是把三部交响曲放在一起出版的习惯,它们显然是被当作一组作品创作出来的。但这些作品在莫扎特的生前也未被出版,它们只是被放在了抽屉里。

在这三部交响曲问世同一年里,1788年的5月12日,莫扎特在莱比锡布商大厦指挥了一场音乐会,曲目单上写着“一部交响曲”;1791年4月16日与17日,维也纳音乐界的巨人安东尼奥·萨利埃里指挥了两场音乐会,其中有一部作品被记载为莫扎特的“一部伟大的交响曲”。在这些音乐会上,会不会上演了莫扎特最后三部交响曲中的其中一部呢?略有讽刺意味的是,人们总是喜欢讨论莫扎特的英年早逝以及他未完成的《安魂曲》,甚至以阴谋论的方式来探讨这些其实在历史上十分明确的事件;反倒是可以被称作古典主义交响曲巅峰的三部众人皆知的杰作,至今仍有许多无法回答的问题。

如果把莫扎特晚期的三部交响曲看作一个完整的“套曲”的话,那么这部用G小调写作的交响曲恰好可以完美地充当两个明亮的乐章中间的细腻而温柔的慢板。事实上,这部作品也是莫扎特一生的创作中极具浪漫色彩的一部,对浪漫主义时期的作曲家们来说是极具启发性的。罗伯特·舒曼曾形容它是“古希腊式的轻盈与优雅”。而在另一个著名的故事里,当李斯特完成了将贝多芬九部交响曲改编成钢琴独奏乐曲时,他宣称说除了音量大小以及音色的丰富性之外,钢琴完全可以把这些交响曲的精髓展现出来;门德尔松却不屑一顾地反驳说,“如果李斯特能把莫扎特G小调交响曲的开头部分演奏出交响乐团的味道来,我就相信他的话。” 

只要听一下这部乐曲的开头几个音,就会立即明白门德尔松为什么要这样说。在中提琴充满着紧张感与不安情绪的律动衬托下,小提琴奏出的旋律也同样是急迫而不安的,这种不稳定的情绪随着作曲家在和声上的大胆运用而逐渐加剧;在乐曲的第二乐章里,作曲家写作了一段令人十分心碎的行板乐章,简直让听者忘记这个时候音乐已经重新回到了大调上。第三乐章沿袭了古典主义交响曲的小步舞曲,但音乐中的不安与悸动则早已超越了古典主义甚至浪漫主义,直到庄严的第四乐章将全曲重新带回了古典主义交响曲的规范中。

(摄影:韩军、罗维、付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