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访陈其钢的音乐故乡

2021年11月08日

克劳德·德彪西与莫里斯·拉威尔都生活在上一次世纪之交。在回望这百年历史时,人们喜欢把两位作曲家同样归类为“印象派”,尽管不论德彪西还是拉威尔都明确表示过对这个标签的厌恶;通过聆听两位作曲家风格差异极大的音乐作品,我们也大致能够想象19世纪末巴黎的风云激荡,空气中四处弥漫的新思想在时刻发生碰撞。德彪西与拉威尔都在巴黎音乐学院接受最为正统的法国音乐教育,他们却都拒绝循规蹈矩地创作:德彪西虽然写出了受学院认可的作品从而获得“罗马大奖”赴意大利居住学习,他却时刻厌恶自己听到和学到的一切,直到从瓦格纳的歌剧与印尼加美兰音乐里获得了灵感,创作了惊世骇俗的歌剧《佩利亚斯与梅利桑德》,之后更进一步根据马拉美的诗歌写下了《牧神午后前奏曲》;拉威尔虽然也曾就读巴黎音乐学院,却两次被这所学校开除,最后只能以旁听生的身份上课。如果说我们熟知的加布里埃尔·福雷的音乐、卡米尔·圣-桑的音乐代表了正统法国音乐的精致浪漫,那么德彪西与拉威尔就代表了法国音乐里离经叛道的性格,而这些风格各异的音乐大师们都生活在巴黎这样一座城市里,更是让人对那个年代充满幻想;至于这里还孕育了伊戈尔·斯特拉文斯基与乔治·格什温这些以不同方式改变了音乐史的伟大人物,也就不足为奇了。

1919年,11岁的天才少年奥利弗·梅西安也考入了巴黎音乐学院,此时德彪西刚刚逝世一年,拉威尔的《波莱罗》还要有9年的时间才会面世。梅西安在这里度过了十多年的学生岁月,之后成为了20世纪最有代表性的作曲家之一,他掀起的风暴丝毫不逊色于印象派的时代。晚年的梅西安致力于教学,在1984年遇到了他一生中唯一的中国学生,也是他的关门弟子陈其钢。作为中央音乐学院1977级最优秀的毕业生之一,年轻的陈其钢在巴黎跟随全世界首屈一指的名师学习,再加上这座城市的气质与他自幼浸淫在中国古典文化环境里的经历所形成的化学反应,使得他在短短的几年时间里完成了蜕变,充分兑现了作曲天赋。他不仅在梅西安对现代音乐的探索之路上更进一步,还选择更多地拥抱中国的传统文化,将国际化的作曲技法与源自基因里的旋律融为一炉,终于形成了他标志性的作曲风格。他的音乐语言是中国的,也是法国的;不论上海、北京还是巴黎,都是他的音乐故乡。2021年正值陈其钢七十大寿,11月7日晚,中国爱乐乐团用这场专门设计的音乐会致敬百年以来的法国音乐传统,因为正是这样的音乐传统孕育了独一无二的陈其钢。为符合当前疫情防控政策的规定,这场音乐会不开放售票,但是音乐会全场录像稍后会进行线上播出,敬请期待。

本场音乐会由余隆指挥演奏的《牧神午后前奏曲》开始,这是使德彪西成名的早期作品之一。创作于1892到1894年间,1894年12月22日,当德彪西《牧神午后前奏曲》在巴黎民族音乐演奏协会上首次公演时,由于曲中表达的梦幻境界,令所有听众如痴如狂、浑然忘我,并立即引发一阵争论的热潮,因此德彪西在一夜之间,跃登世界著名作曲家之列。此一作品不但确立了德彪西音乐印象主义的独特风格, 同时它还揭开了新音乐之门,是音乐史上划时代的作品。

德彪西很早就受到周围新崛起的印象主义绘画与象征主义文学的刺激,尝试着创立其独特的印象主义音乐形式。法国大诗人马拉美曾写作一首美丽的象征诗《牧神的午后》,德彪西深受其幻想神秘的意境所感动,于是根据此诗引发的灵感,谱成这首《牧神午后前奏曲》。“牧神”是希腊神话中一种头部与上身像人、从腰部以下为兽的神;他在森林里带领着羊群,一边吹着牧笛,一边跳舞玩乐。马拉梅原诗的大意是:半人半羊的牧神,在复活节的午后从睡眠中苏醒,觉得似乎曾在半梦半醒之间见到一群仙女,飘然从眼前掠过,就在思绪恍惚盘旋之际,他伸手折了一段芦苇做成笛管,忽然看见洁白的肌肤闪现在水边的草丛间,牧神反复推究自己的感觉与情绪,梦耶?非耶?慢慢地,思绪在他心中形成一个微妙的忖测:“随着笛声悠扬起舞的难道是天鹅?”“不,那是因河川女神逃入湖中而使波光潋滟。”牧神的思想逐渐狂 放,他幻想黄昏时将女神维纳斯拥在怀中的激情,然而这时他却又开始昏昏入睡,挥手告别清醒的现实、少女及无尽的情欲,牧神再度走向那隐晦无边的梦境之中。

德彪西的《牧神午后前奏曲》并不以忠实的描写为目的,而是微妙地把握住马拉梅诗中奇幻的气氛,表述情调柔细的感官世界;它也并没有刻意营造原诗中朦胧模糊之感,德彪西说:“我找到了一种深刻而又独特的方式,来描绘并突出那稍纵即逝的印象,那所有的印象如同交响曲般交织在一起,我常问自己,一种思想能不能和另一种思想衔接?它们之间的关联是什么?它们会形成什么样的结果?”这种意识与潜意识之间的探索,被德彪西以极其自由的方式,表达得更甚于诗作本身的朦胧美。圣-桑曾说:“《牧神午后》的声音很美,却没有实质的乐思;与其说它是一首乐曲,不如说它是画家的一个调色板。”据说马拉梅对德彪西的诠释十分满意,他说:“您的《牧神午后前奏曲》忠实地表达了我的原意,只有一个事实除外,那就是,您的音乐情绪表现得很细致,令人着实振奋,那种富丽的情境超过我的诗作太多了。”

钢琴家袁芳担任独奏的陈其钢钢琴协奏曲《二黄》是音乐会上半场的另一大亮点。这部作品受美国卡内基音乐厅委托,于 2009 年 10 月 28 日在纽约卡内基音乐厅由郎朗担任独奏,迈克尔·蒂尔森·托马斯指挥茱莉亚音乐学院乐团举行世界首演。

关于这首作品,陈其钢写道:”《二黄》是一首很简单,很真实的音乐作品,是我第二次为钢琴写作,虽然两次都运用了中国京剧中的音乐素材,不过第一(《京剧瞬间》)是很激越的,而《二黄》是更安静的。音乐是有灵性的,真正的音乐创作就像一棵从地里长出的树,如同生命,最终的结果是不能预知的。在写作之前,我所知道的只是一种情绪,一种远远的,如烟的感觉。在这个感觉中包含了自己熟悉的京剧音乐的音调。”

在谈到这首作品的风格及其与京剧二黄原板之间的关系时,陈其钢写道,”如同在我的其他作品中一样 ,《二黄》里京剧音乐素材的运用不是基于音乐学角度的研究和发展。这些京剧音调都是我从小家庭和社会生活的记忆。在北京长大的我们这一代人 , 对于这些旋律都可以倒背如流。今天 , 这些音调在现实生活中渐渐消失了,年轻人的生活被欧美流行文化充斥着,这也是我为什么运用这些音调时总是带着一点忧郁之情。中国的传统音乐是非常有性格的,合理的利用传统音乐素材,这个自己最了解最亲切的,逐渐成为我自我表达的基本方式。”

陈其钢的《逝去的时光》原本是为大提琴所作,1998年4月23日由夏尔·迪图瓦指挥法国国家交响乐团、马友友担任独奏首演。4年后的同一天,作曲家改编的二胡协奏曲版本在加拿大蒙特利尔由二胡演奏家马向华和蒙特利尔交响乐团合作首演。在昨晚的音乐会上,二胡演奏家谭蔚精彩的演奏给人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陈其钢曾表示,《逝去的时光》是他“最有感而发的一部作品”,表达了作者对过去美好时光的留恋。作品采用了古琴作品《梅花三弄》中耳熟能详的泛音旋律作主题,独奏乐器醇厚悠远的声线赋予清淡高雅的旋律主题更具人情味的表达,并作为唯一的主要动机贯穿全曲,描摹过往的娴雅时光。作品不断地通过西式的和声写法和差异调性的交叠,隐喻现代化生活的纷繁声响。对比呈现作者的今昔之感,使全曲跌宕起伏,气势恢宏。中国传统曲调与西方现代音乐中的多调性与无调性手法在乐曲中巧妙结台,描绘了“可以是个人的童年、爱情、事业、人生”的“逝去的时光”,因为“逝去了的总是美好的”,还可以是现代文明影响下人与自然愈来愈远的一种感伤。

据记载,《梅花三弄》本是东晋名士桓伊的笛曲,后被唐代颤师古改编为古琴曲。明代杨抡《伯牙心法》记载:“梅为花之最清,琴为声之最清,以最婉之声写最清之物,宜其有凌霜音韵也。三弄之意,则取泛音三段,同弦异徽云尔”(在不同的“徽”位,即不同音高位置上,将主题演奏与变奏了三次)。《逝去的时光》可谓异曲同工一一结构呼应、素材统一,其中《梅花三弄》主题在该曲中分别以独奏乐器主奏,主奏协奏交相呼应。乐队全奏等方式在不同调高上出现了三次,而另一个与之对比的不断求索“寻觅”主题,亦根据《梅花三弄》主题变化而来。《逝去的时光》完美地诠释了作曲家的艺术追求“塑造美感,陶冶情操,净化心灵,终其一生地追求下去。”

音乐会的最后,中国爱乐乐团在余隆的指挥下演奏了拉威尔的著名管弦乐作品《波莱罗》,乐团打击乐演奏家马平演奏的小鼓节奏贯穿了整部作品。这原本是拉威尔为俄罗斯舞蹈演员伊达·鲁宾斯坦的芭蕾舞团所作的舞蹈配乐。1927年初的冬日,拉威尔在法国西南部的海滨小城圣让德吕兹度假,这里距离作曲家出生的地方只有一湾之隔,《共和报》的音乐评论人古斯塔夫-萨马泽伊尔也来到这里做客。据说有一天清晨,在两个人准备去游泳之前,拉威尔突然想到了一段旋律,于是在钢琴上弹了出来,“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主题有某种执着的品质?”拉威尔说,“我打算试着把这个旋律重复很多遍,不加任何发展,逐渐地尽我所能增加配器。”在回到巴黎西郊的住所后,拉威尔很快就开始了这部新作品的创作,最开始他准备把它命名为《凡丹戈》,这是一种西班牙弗拉明戈舞的一种舞曲,但随后觉得这种舞曲速度突变的特点并不符合他对这首乐曲节奏四平八稳的设想,于是重新将其命名为《波莱罗》。

关于《波莱罗》,拉威尔曾说:“我特别希望人们不要对我的《波莱罗》产生误解。它是在一个特定且受限维度上进行的实验,不要过多地去阐释它。在作品首演之前我曾经提醒关注,大意是说我写了一首只有管弦乐材质,却毫无音乐内容的、漫长而缓慢的渐强。没有对比,除了整体计划和执行方式之外也没什么创新。主题也没什么个性,不过是常见的西班牙-阿拉伯风格的民间小调。不要管别人怎么说,管弦乐的处理方式从头到尾都很简单直接,在演奏技巧性方面没有丝毫的尝试。我把我想要写的音乐写了出来,不管听众接受与否。”

那么,拉威尔是如何写作这段“漫长而缓慢的渐强”呢?他从独奏乐器演奏主旋律开始,逐渐发展到乐器组,而这些乐器组的组合方式是十分新奇有效的。渐强的部分主要是伴奏乐器完成的,小鼓手从头至尾都在敲打波莱罗舞曲的节奏型,除此之外中提琴和大提琴也与之一唱一和。当旋律第一次完整出现后,拉威尔就开始逐渐增加伴奏的规模,通常刚刚完成独奏的乐器马上就会加入伴奏阵容里。那么这样的一首乐曲该如何收尾呢?当渐强实在无法继续进行的时候,拉威尔就会在和声上做出激进的变化——乐器已经在C大调上行进了15分钟,突然就进入了E大调,这使得15分钟以来精心构建的建筑物在一瞬间轰然倒地。在后人看来这是一种象征,因为《波莱罗》就是以这样一种激进的方式挑战了古典音乐的所有规则。

(摄影:韩军、罗维)